在武汉17天,我没有爸爸了

阳光已经来了,樱花就要开了。2020年1月19日凌晨3:56,妈妈给我打电话。“丽丽......我和你说件事,你答应我先不要着急。”她带着哭腔。我弹起来,立马就哭了,问妈妈怎么了。“你爸爸送同济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回事儿啊,我爸现在怎么样了啊?”我大声嚎哭

阳光已经来了,樱花就要开了。

2020年1月19日凌晨3:56,妈妈给我打电话。“丽丽......我和你说件事,你答应我先不要着急。”她带着哭腔。我弹起来,立马就哭了,问妈妈怎么了。“你爸爸送同济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回事儿啊,我爸现在怎么样了啊?”我大声嚎哭了起来,突然没有力气了,连手机都拿不起来......妈妈说,爸爸情况不大好。爸爸是公交车司机。昨天下班后,他把公交车停好后,走在回家的那段路上,突然胸痛......妈妈和哥哥到的时候,他已经痛得躺在地上打滚了。送市医院后,医生建议转院,连夜又送到武汉。凌晨3点时,也就是妈妈给我电话的时候,医生刚给爸爸拍完片。诊断结果:做手术。我问了妈妈手术费用,是一个巨额数字。可我连零头都拿不出。我自责自己一点积蓄都没有。我难过真到了救命的时候,却一丁点办法都没有。妈妈说:“孩子,遇着问题你不能只想到哭啊,要解决问题......”嗯,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不能哭,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从异乡赶到武汉,又赶到同济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这时候,你已经进入手术室5个小时了。直到晚上8点半,你被医生从手术室推上来,进了ICU。你盖着被子,我什么也看不到。医生找我们谈话,说你是主动脉夹层......他讲了10多分钟,我什么也没听懂,只听懂一句:能恢复成怎么样,就看你三天内能不能醒过来。

1月20日凌晨3点,我和妈妈坐在ICU的门口睡着了。医生突然叫醒我们,说爸爸情况不是很好。“凝血功能太差,手术之后到现在,胸腔一直在渗血,已经积满了。”他们要再次动手术清理积血。不然爸爸会有危险。我们点头如捣蒜,那就赶快手术吧。只要是对病情有帮助的,我们都同意。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把你从ICU里推出来,去手术室。我隐约看到,你脖子上好像还在冒血......

1月21日爸爸一直没醒来。这两天,妈妈接了很多问候的电话。每接一个电话,她都要讲一下你的情况,然后情绪失控,止不住掉眼泪。杨医生说,爸爸血小板太低,只有3000了......

1月22日爸爸还是没有醒过来。离他3天清醒的期限,只有不到1天了。今天我才有空看了下手机,满屏都是新型冠状病毒的事儿,才意识到疫情已经很严重了。医生护士都紧张起来了。今天查完房后,杨医生对我说了很凶的话。他说,爸爸的情况很不好,问我要不要现在转回家,不然后面很有可能就是想回去都回不去了......这难道就是下病危通知书吗?3天清醒时间也都还没到,我们怎么能回去呢?我立即又哭了。我求他好久,他才允许我进去看了你一眼。真的就一眼,就又被他喊出去了。爸爸,我看到你睡得很平静。爸爸,我来了,你感受到了吗?你明天就能睁开眼睛了吧?

1月23日武汉今天封城了。医生护士都开始戴护目镜、防护服上班了。妈妈、哥哥回去了,他们俩在咳嗽。舅舅和小爹他们也回去了,现在是我和大伯在这儿陪护。大伯都快70岁了......这短短几天时间,疫情已经蔓延到让所有人都惶恐了。医院里,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杨医生都不和妈妈、哥哥交代病情了。因为妈妈哥哥咳嗽,是“危险”人群。而昨天他让我决定是去、是留时,其实还说了好些话。这些话,我没和妈妈哥哥说。他说,“你们不能因为一条命,把一家人都搭在这儿。我这不是危言耸听。你不要不相信,这次疫情真的太严重了。”

1月24日爸爸今天睁开眼睛了!这是这些天最最最好的消息了。我都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早上求到了胡教授,让他允许我进ICU探视。进去以后,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爸爸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使劲儿喊他:“爸爸,爸爸,求你快点好起来!”不知道爸爸听到没有?护士正在给你换药。她从爸爸嘴里拔管的时候,他好像很难受,眼睛一直在眨。他嘴角起皮很严重,脸上憔悴了很多。我真的没有哭。真的。我是不是很厉害?!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爸爸说。但见到他以后,千言万语,竟什么也说不出。只有反复地说一句话:“快点好起来,爸爸!”今天是除夕,我们没有吃饺子。不过没关系,等爸爸出院了,回去了,我们再补回来。爸爸,今年守夜,我帮你守了。以后的夜,你再陪我一起守。

1月25日爸爸,新年快乐呀!祝你身体康健,岁岁年年。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打开手机视频,给嘎嘎拜年了,嘎嘎也听不清我说什么,就冲着我笑。奶奶在二伯家也很好。她们都还不知道你生病的事情,你放心,我还没和他们说。因为你一定会好起来。好起来以后,再和他们讲也不迟。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找到杨医生,很焦虑,不知道你情况怎么样。ICU我们也进不去,问里面出来的护士。她们又让我找医生。医生又总是看不到。直到晚上,值班医生才来,说你“钾”元素太高,要做透析,不然很有危险。但做透析的话,相应会影响血小板,减少血小板。我什么都不知道。微信问青姑姑,她说,钾到6了是非常危险的,随时都有可能引起心脏骤停,要尽快降低钾元素。透析那就透析吧,一切都以你的生命为重。

1月26日杨医生早上查完房,和我说,怀疑爸爸感染了新冠肺炎。现在在等核酸试剂,明天可能拿到再给你检测下。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感染肺炎呢?你之前都没来武汉,生病后直接住进ICU隔离,除了医护,我们都很难见到,没有接触到任何感染的人群,怎么会感染肺炎,怎么会呢。中午,值班医生和我说,你的身体情况很不好,随时都有可能挺不过去。下午杨医生又被叫来医院,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怎么和妈妈他们说。“做好心理准备”只有六个字,可是,落在我身上时,才知道有多难说出口。因为疫情的缘故,医院的心外科室的大门都是锁着的,普通病房允许一个家属在里面。ICU有医护在里面,不让有家属在科室内。所以我们都被关在心外的电梯大厅里,离你太远了。晚上,大概20:12分,值班医生喊:“程道银的家属,你爸爸已经不行了,刚才进行了抢救,没救过来!”爸爸,那个值班医生一定搞错了,一看就是生手。我进了ICU,看到显示仪上的波浪线变成了平的,数字变成了0。他们不让我碰你。我带了手套,还是碰了,你身上还是热的,胸部似乎还有起伏。怎么就不在了呢!怎么能就不在了呢!怎么可能就没有了呢!怎么可能呢!不是还活着么?!再等等啊,再试试啊......值班医生要给你开死亡证明,叫太平间的人来把你抬出去,可是她连死亡证明用什么开都不知道。她说你是主动脉夹层,全身多处重要器官功能衰竭,重症肺部感染。给了我好几张各种各样的单子,都是要拿去缴费盖章的,然后太平间的人才能找殡仪馆的人把你带走。现在武汉这种情况,加上你有肺部感染,我甚至都没有权力把你带回去。他们说你必须被送到汉口火葬场火化。这是集中用来火化近期因肺炎去世的人的殡仪馆。你做手术的时候,衣服被剪掉了,临走了还是光秃秃的。他们不允许我给你穿衣服。况且我还没有地方可以给你买衣服,武汉大街小巷都大门紧闭。我太没用,身后事都没能让你体面有尊严。对不起,爸爸,我真不孝!!!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要给你消毒,再装进袋子里。我给妈妈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她已经明白了。她哽咽着,说:“事情已经到这儿了,要坚强,要健康。”送你去太平间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出了外科大楼,外面真冷,医院很安静,只有推你的车轮在吱呀响。按他们的要求,我签了一个又一个字,才把你安置好。他们说现在还要排队,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过两天,才能把你送去火化。他们说家属不能陪同去殡仪馆。他们说取骨灰的时间要等通知。出太平间往上走的时候,外面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大伯护着我,拉着我胳膊,怕我吹风感冒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再也没有爸爸了!

1月27日今天一天,都在医院办手续。期间一个人去了一趟太平间,看你。再次崩溃。下午他们说,火葬场来接你了,可以火化了。好多人打电话安慰我,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我说,我不会倒下。我连不吃不喝不睡难过大哭的权力都没有,我要正常吃饭,好好睡觉,要照顾大伯。现在只有我们俩,被隔离在武汉。我必须扛下去,和大伯相依为命。我还要好好照顾妈妈,连同你的那一份。

1月28日今天和大伯离开医院。出了医院门,我们不知道该去哪。二舅听说了,打了电话,找了开锁匠,把他在武汉的租房门给撬了。我们准备去那儿待几天,等武汉解封,我再带爸爸回家。从解放大道到知音大道,我拖着箱子,没有找到一辆出租车。武汉好像变成了一座空城。哪怕16年,我半夜十二点坐在武泰闸的马路牙子上,也没有见到过它这么安静的样子。每个路人都带着口罩,透着谨慎的目光,每个人都是冰冷的、防备的。一路上,我都挽着大伯的胳膊。像每次挽着你的手臂一样。要是你的话,我会把手塞到你的口袋里,一定超级暖和,然后责怪你走太快,我都跟不上了。过江汉桥的时候,阳光真好,可这么暖和的太阳,你晒不着了。

2月2日今天是20200202,是千年难遇的日子。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630202 。法律上,你57岁了,可你没能走过57岁。你的骨灰还没拿到。
火葬场的人那天说,要15天后。我和妈妈商量要把你埋在哪里,是在爷爷边上,还是在别的地方 。
可她说,正月里去世的人可能没办法进祖坟。我又大哭,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不公?感染肺炎病毒的人又增加了很多,它们蔓延得太快了,好像无孔不入,我甚至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唯一的庆幸是,妈妈和哥哥那时候回家了,他们在家隔离得很好,都几乎没咳嗽了。这几天每天给大伯做饭吃。有时候,大伯说:“这个菜味道还不错。”我的眼泪就会忽然冒出来——你甚至都没吃过一道我做过的菜。今天回医院,去看了一个人。他是爸爸的病友。他也曾在ICU里,就躺在爸爸的斜对面。如今,他在ICU躺了一个月后,病情好转了,进了普通病房,身体恢复得特别快。爸爸还没走的时候,他闺女一直挤济我。明明只有21岁的小姑娘,可她表现得比我更懂事,更坚强。没地方睡的时候,她就让我和她挤在一起。我和她说,我们的爸爸是生死之交,我爸爸死了,你爸爸一定要好好地地活......她的眼泪也掉下来。她说:“我们是共过患难的人,一生都会是朋友。”是啊,共过患难的人,就会有真情。见过生死的人呢?是不是有别的福报?村上春树说:“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爸爸,我不能再哭了,我要听你的话,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每一次抬头看天的时候,都能让你看见我微笑。

现在,阳光已经来了,樱花就要开了。

我去看花的时候,如果你也曾经过,请用一阵风,吹过我耳边,轻轻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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