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战疫 | 贬值和戏谑的时间

贬值和戏谑的时间 清单是根据个人趣味建立的标准,清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开清单的人和他们自身的趣味。在我个人看来,电影的最重要的价值就在于为我们无限漫长的平庸生活的记忆中注入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事件。所以无论是高强度刺激欲望的好莱坞流水线产品还是严肃晦涩充满艺术

贬值和戏谑的时间

清单是根据个人趣味建立的标准,清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开清单的人和他们自身的趣味。在我个人看来,电影的最重要的价值就在于为我们无限漫长的平庸生活的记忆中注入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事件。所以无论是高强度刺激欲望的好莱坞流水线产品还是严肃晦涩充满艺术气息的电影史上的经典作品,只要是能够唤起重看一遍的欲望,并且每次重看都能发现新事物的电影,在我看来就是最好的电影。好的电影是可以分享的,这些电影将我们相互隔离的生活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记忆之网,或许能够构成关于一段时间的共同回忆。

既然说到时间,那么疫情期间最为显著的变化就是“时间”的贬值,所有人都被困在家中,面对手中突然多出来的闲暇无所适从。一些时间超长的、平时无法完整观看的电影,正适合在此期间观看。借此机会推荐一些这种类型的长片,或许能为贬值的时间注入意义。

1.现代性与大屠杀:《浩劫》566分钟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是阿多诺的一句名言,近日也出现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甚至被某些媒体用作标题,不过意思则完全被曲解了。在世界电影史上,描写这场大屠杀的电影本身就可以构成一部历史——从战后整理相关材料试图呈现历史真相的《夜与雾》《纽伦堡大审判》等作品,到长期位居各大电影排行榜前列的《辛德勒的名单》,在这一题材上不断有足够优秀的作品出现。而《浩劫》无疑是关于大屠杀这一主题的最具反思性的作品。之所以强调这部作品的反思性,是因为其他的作品潜藏着的一个目的其实是将这一事件的道德责任推给那个年代的德国人,他们承担的责任越多,我们就越安全。但是这种做法却随着清查对象肉身上的消灭而面临一种危险的遗忘。对比之下,面对这个无法被重现的惨剧,长达九个小时的《浩劫》选择了呈现幸存者和见证人的内心这样的方式,以及一些沉稳肃穆的空镜头,来实现对历史中心的不断推进。这样的反思或许才是更深层的。

2.真实眼泪之可怖:《十诫》572分钟

当疫情发展到全世界的阶段,我们逐渐意识到之前的一些责备似乎失之武断了。与其说不同的制度和政体会决定人们面对的结果,不如说大部分的问题其根本还是应该被归结为人性。探讨人类情感和精神的电影不胜枚举,但是容量最大的一部作品在我看来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十诫》的题名来自《旧约》,但是电影中的“十诫”与《旧约》中的说法并不存在严格的对应关系,这是置身现代世界语境的十个寓言。根据齐泽克的说法,《十诫》这一系列故事的基本模式就是:“无意义实在界的入侵粉碎了社会象征性现实中的任何自得和沉溺,使我们提出绝望的问题: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十部短片都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却抛给我们有关道德、人性、信仰、伦理、科学等等关乎人类精神世界的问题。

3.亲密关系反思《婚姻生活》300分钟

疫情稍微缓和之后,在新闻上看到上海的离婚预约爆满,看到之后心情复杂。和今年拿了奥斯卡最佳女配的《婚姻故事》相比,伯格曼的《婚姻生活》并没有那么那么紧张激烈的剧情,其云淡风轻的表象之下实际上蕴含着极大的张力和矛盾,那是一种冷静、克制、理性的彼此伤害(不过这部作品已经能算伯格曼作品中相对简单易懂的一部了)。《婚姻生活》有一个300分钟的电视剧版本和一个169分钟的电影版本,相对来说电视剧版本中的感情酝酿更加完整。长达五个小时的对话,基本上把婚姻中能遭遇到的致命问题都摆了出来,听说电影获得空前成功之后,瑞典离婚率也随之变高了。

4.意大利历史画卷:《灿烂人生》366分钟

意大利的疫情发展速度之快,死亡人数之多,几乎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样的苦难落在这样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文化的民族之上,让人感到痛心和遗憾。关于意大利的近代史,有两部不可忽视的优秀作品,如果需要在革命史诗与平民史诗之间选择一部,那《灿烂人生》带给我们的六个小时的独特生命体验无疑是不可错过的。长达366分钟的《灿烂人生》无疑是能够与贝托鲁奇的史诗巨作——315分钟的《一九零零》——相媲美的意大利史诗电影,如果说《一九零零》呈现的是个人生命中的政治革命浪潮,那《灿烂人生》则是借历史的洪流来呈现个体生命经历的跌宕人生,它呈现让人恐惧的美好,也直视代价为死亡的自由。这部电影直白俗气的名字是唯一让人难以忍受的缺点,忽略这个题目,我们将会体验到最为漫长却又倏忽即逝的六个小时。

5.一种制度的崩溃:《撒旦探戈》450分钟

如果要盘点那些时长惊人的长片,那《撒旦探戈》或许能拔得头筹。苏珊·桑塔格曾这样评价这部电影:“片长七小时却每一分钟皆雷霆万钧,引人入胜。但愿在我有生之年,年年都重看一遍。”——这部时长七个半小时的巨作,在镜头语言上有着塔可夫斯基式的画面,其内核却是教人屏息的典型塔尔风格,它为我们讲述了一个集体农场走向灭亡的故事。“农场最终的命运暗喻九十年代初共产主义的破产,同时也是人类共同命运的观照”。通过冷雨和浓雾的画面,贝拉·塔尔用摄影机引导我们凝视那些生活在无边无际孤独中的绝望人群——人类裸露的灵魂之下,拥有的只是存在主义的虚无,而非希望。电影中充满哲理的对白相当精彩,在此引用一段影片中的骗子伊里米亚斯对于村民的总体评价,这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小民的写照:“他们?他们是奴仆,一辈子都是奴仆。除了吃土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多疑地猜测着对方,在沉默中打嗝,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被骗。奴仆没有了主人,但不能没有自豪,自尊,勇气,他们骨子里根本就没有。他们只喜欢活在自己的阴影中,他们就像羊群一样跟着影子。没有了光环与幻想,他们活不了。不过不要把他们逼疯了,否则他们会有强大的破坏性。他们只需要一个温暖的房间,热气腾腾的红辣椒。如果他们能和隔壁的女主人一起睡觉,他们就会谢天谢地了。”

6.底层的悲歌:《无言的山丘》176分钟

在新媒体时代,底层大众的生活状态不可避免地被忽略了。疫情期间,我们能够在互联网上获知的信息,很少涉及那一部分连手机都不会使用的群体。这个沉默的群体甚至都没有办法发出自己求助的声音,或许就这么沉默着默默倒在街头。《无言的山丘》讲述的正是这么一类人的故事。提到台湾电影,基本上都是言必称杨德昌、侯孝贤,而这部电影的导演王童相对而言就没那么炙手可热了。不过由于电影使用的是吴念真的剧本,因此也充满了浓郁的台湾新电影的味道。这部朝向乡土的电影却有着史诗般的气魄,描绘了日据期间的矿区乡民生活,破衣烂衫中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和对生命的期望,沉郁顿挫的拍摄风格让人欲哭无泪,却又充满残酷的诗意。对于任何一个观看者而言,都有着极强的后劲。

7.越南战争和现代性反思:《现代启示录》183分钟

与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交相辉映,《现代启示录》选取了越战中的另一面来加以呈现(在我看来它对现代性的反思较之《全金属外壳》显得更深刻),它深入到灵魂的黑暗之处,借描绘战争以揭露我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这是最好的越战电影,它告诉我们伟大的电影同样也可以来自恐惧与邪恶(虽然大多数伟大的电影都在歌颂不同的美好的价值)。在《现代启示录》中,雨林深处的科兹上校乞求死亡,展现出人性深处无法挽救、悄悄滋长的邪恶。观看者发自内心对影片的反感,反而让作品变得永恒。电影剧本受到约瑟夫·康拉德的《黑暗之心》的启发,从而引发了科兹上校在电影中的感叹——我们的一切生活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栖息在大自然饥饿的血盆大口之上,一不小心就会被毫不犹豫地吞下去,幸福的生活在这种脆弱面前只是日复一日的缓刑。

前面推荐的几部漫长的电影无一不是有着千钧之重的严肃作品,这里推荐几部相对轻松的电影作为调剂。

8.布尔乔亚的宴会:《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102分钟

最近一些归国华侨与留学生在机场上演的闹剧频频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显示出中国社会各阶层之间业已出现的割裂。在这样的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一些特质无疑代表着一种布尔乔亚的优越感,这让我想起了一部嘲讽中产阶级及其生活方式的超现实主义电影《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如果直接使用bourgeoisie的音译,那么这部电影的标题无疑应该被翻译为“布尔乔亚的审慎魅力”。与带有贬义的“资产阶级”或者冷冰冰的“中产阶级”不同,布尔乔亚一词本身就带有一种时代感与幽默感,它同时拥有财富、特权、先进性、革命性等复杂的含义,在电影里以一种超现实的拼贴画的方式被呈现出来。六个布尔乔亚和一个主教一次又一次地聚在一起想好好吃顿饭,但是宴会反复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断。而这些看似围绕宴会产生的无关的事情——宗教世俗化、独裁、虚假外交、贩毒、革命浪漫主义、恐怖主义等等故事,恰恰揭露了布尔乔亚的虚伪一面,消解了这一阶层所标榜的财富、特权、先进性和革命性。

9.知识分子的自黑:《西力传》90分钟

伍迪·艾伦这个高产似母猪的“忧郁的犹太小精子”,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导演之一。知识分子故作聪明的腔调、调侃一切的语言风格和对纽约生活的刻画,无疑是他的最具辨识度的三个特点。在他的众多作品中,《西力传》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幽默感,甚至有人说这部电影是在“伪纪录片”这个概念诞生之前最能代表伪纪录片的作品。这部电影的幽默之处并不局限于伍迪·艾伦标志性的知识分子的精神分析式调侃,也不局限于男人面对性与政治的尴尬,其最本质的幽默之处在于,这一部“一本正经”的纪录片其实是骗人的,历史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角色。嘲弄和戏谑的背后为我们提出一个问题:怎样的文献是可靠的?我们应该怎样向历史提出怀疑?这部电影告诉我们很多所谓的历史可能都是以一种精致的生产方式制造出来的假象。

10.现代社会的嘲讽《玩乐时间》155分钟

雅克·塔蒂是能够与卓别林相提并论的喜剧大师,但是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喜剧传统,卓别林是伟大的古典喜剧大师,而雅克·塔蒂则是现代喜剧的发现者。《玩乐时间》确立了雅克·塔蒂在电影史上的崇高地位,同时这部电影基本上也让他破产了。为了拍摄这部电影,导演雅克塔蒂专门建造了一座“塔蒂城”。而这样一个凝聚塔蒂全部心血的现代建筑典范,却让他赔掉了之前拥有的全部地产、电影版权和他的制片公司。值得一提的是,雅克·塔蒂的作品基本上都是自导自演,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藏。

11.典型中国官场闹剧:《背靠背,脸对脸》141分钟

疫情早期各地政府体现出来的治理模式的矛盾一度成为互联网上最热门也是最敏感的话题,周雪光老师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在热衷八卦的豆瓣鹅组甚至都成为了必读书。这一部《背靠背,脸对脸》是描绘中国官场人情世故的代表性作品,无论多少年之后再看应该都不会过时。“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个“斗”字在这部电影里被描绘得出神入化,一些段落甚至可以称之为教科书级别。这样的电影放在今天肯定是没办法过审的。

排版:周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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