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万兵:专访画家廖子梅,杜撰丹青画家廖子梅黑灰白人生!

作者:王万兵 陪文育艺露春枝,万炮齐轰头颈低。 汪汪犬声胆欲碎,汹汹勒令义段离。 生吞牛肉呛喉结,纸做棺材葬士师。 摘帽宽容乃戏事,斗争生级未穷期。 ——题记 我在1934年出生于广东五华梅林的一个小山村,从小就喜欢用墨涂鸦,爱幻想。每当我帮母亲煮饭而坐在灶前

作者:王万兵

陪文育艺露春枝,万炮齐轰头颈低。
汪汪犬声胆欲碎,汹汹勒令义段离。
生吞牛肉呛喉结,纸做棺材葬士师。
摘帽宽容乃戏事,斗争生级未穷期。
——题记
我在1934年出生于广东五华梅林的一个小山村,从小就喜欢用墨涂鸦,爱幻想。每当我帮母亲煮饭而坐在灶前烧火时,抬头就可以看见上屋旧墙上的那条很长而且弯弯曲曲的裂缝。这裂缝的形象,有时似狗,有时又如龙……在似与不似之间,蕴含着什么奥妙,使人浮想联翩。
这平凡而又说不清楚道理的变形,经常浮现在我脑际,伴随随着我读到中学,在美术老师的启蒙下,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对自然界现象的千姿百态和对绘画的特殊兴趣,产生了对艺术创作的冲动。当时山区文化和经济都非常落后,没有书店,更没有图书馆。为了买图画书,我利用星期六专程八十里到安流镇书店买了一本《铅笔静物画》小册子,如获至宝。以后又从别处借来了丰子恺的漫画《战时相》等第三本画册,反复临摹。其寥寥数笔就把人物画得栩栩如生的画风,对我的后来追求艺术的精炼影响很大。从那时起我就树起了理想的风帆,渴望读完高中就报考美术学院,梦想成为一位出色画家。
厄运降临——组漫画成右派
由于土改之初我们家庭被划为富农(土改复查为中农)。父亲在解放前当过民选副保长,被定为反革命,送内蒙古劳改。我无法读完高中,缀学后即被母校优先聘为图画和音乐教员。当时有位同事魏先生送给我一支扁头油画笔,说是他叔父读上海美专用过的,并介绍一些油画知识。后来我就用这支笔,第一次用自制油画颜料画我的叔公和伯父写生像。1975年开始在《五华农民报》发表《如果小树会说话》等作品。1976年提升为中学图画,音乐教师。
1957年,《五华农民报》登载了某氏的一篇旨在破除封建迷信的小品文《灶王爷》,列举了“灶王爷”的丑恶特征,小标题是:一动不动,二目不灵。三朝元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七巧不通,八面玲珑。九霄云外,十分逍遥。当时觉得破除迷信有意义,我就根据这十个小标题画成漫画《十丑十恶图》,因此我被打为“右派”,大张旗鼓批斗,稍作申辩,就罪加一等,成为恶名昭著最年轻的右派分子。而该文的作者却安然无恙。事隔二十多年后才知道真相:该画稿投《工人日报》,未登采退稿。某主任无视“保障人民通讯自由”的国法,擅自拆我信件,便将此油画上交县反右办公室。他当上反右积极分子,而我却成为阶下囚。在流不尽的眼泪和数不清的屈辱中思考着三个字:文字狱。
特殊劳教——画功救
1958年初夏,全县被划的大部分右派都被勒令到华城劳动改造。我们住在钟家祠,白天整队点名,由两个挎驳壳枪的管教员“陪同”这浩浩汤汤的号称“牛鬼蛇神”的文弱书生开BU河子口开山造田,烈日嗮脱几层皮,风雨冲洗尽斯文雅气,叫脱胎换骨。晚上听训示或写“交心”材料,消磨我的个性与灵性,打上负罪的烙印,叫做争取重新做新人。此时才知道“右派分子是客观存在”,被圈定了的右派,即使不说错话不做错事也是右派。这“客观”两字的奥妙不是凡夫俗子可以理解。所以“阳谋”家足可以其乐无穷,任意处置。
过了一段时间,把开山造的田,划出一部分作为菜地,我被任命为种菜组长。同时遵命把开山造田的规模实绩画成鸟瞰图上报,以彰改造之业绩。半年以后,调我任绘画组长,组织几个会书画的右派在政法委部门监督下专门画有关政法方面的宣传画。当时只有文字资料,没有任何美术方面的书籍参考,完全靠想象及写生来完成任务。我在大量的绘画创作中,最重要的是油画《治保模范》(组画),由参加省政法展后,据说选送北京参加全国展。领导们对我的创作思想,绘画能力和工作表现估计是好印象,于是1959年11月20日,开会郑重宣布摘掉我的右派帽子!
大跃进饥荒——饥饿线上的考验
为了进一步考验,我被特殊留用,继续搞绘画工作。那时我和难友温育光被安排在附件农村治保干部家,由刘大娘关照我们一日三餐的伙食。当时正是中国社会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旗帜后,全国陷入经济困难处处闹饥荒的时期,我们的粮食标准,每天六两米,由刘大娘掌握,三餐平均吃,没有其它副食品。也许刘大娘又考验我们,每餐都是一个钵子较大,一个钵子较小,两钵稀粥和一小碗无油煮的番薯叶。我和育光都极为自觉,每餐都主动把较大钵的粥让给对方。但大多数是育光让给我,他说我体质差。他往往不吃菜,把白粥喝得津津有味,从不发怨言。他说比起那些在水电站干重活的右派们,尤其是比那些手肿脚肿还要劳动的右派们要好多了。我说照这样类推,我们简直就是养尊处优了。其实我们有何尝不是饿得面黄肌瘦呢?有一晚夜战吃了青菜代餐,患急性胃炎上吐下泻,痛得昏过去。不知道怎么躺在县医院床上,迷迷糊糊听医生说:“怎么营养情况这么差”?原来是育光和小孔把我弄到医院救回来的。
有件小事,至今脑子留有问号。那时每月生活费12元,扣除9元伙食费,仍有3元零用钱。我每月坚持在银行里存2元。一年下来,数目可观。这是一位老难友告诫的:“任何时候留有救命钱”。有一次我到银行支取2元急用,回来打开存折见夹着4元,我立即跑回银行对工作人员说:“同志,我支取2元,而你给了4元,多出2元,现在还给你。”那个面熟的营业员一言不发,把钱丢进抽屉里,以奇怪而带怒的眼神注视我一会,视乎在说:“蠢猪”!
回复教职,带着枷锁亦舞蹈
1961年我挥复了公职,但工资不能挥复,只能领取最低工资的待遇,这明摆着是“异类身份,低人一等”。我在中学,电影院,文化馆干过美术工作。那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新生事物。有感与斯,创作了木刻《志在山乡》,《老贫农与新社员》等作品,相继在《汕头日报》发表,每幅稿酬为2元。有眼红者告密,报社不再发表我作品了。事实上,1962年以后,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的严峻情势下,只有老老实实在职改造的份了。但那时学校开展阶级教育,我借这个理由,利用假日深入到八乡山苏区去访问,写生,在学校举办《继承革命传统当革命接班人》的写生作品展。当时领导不表扬也不反对。到了1964年冬,全县文艺会展,由我编词作曲表演唱《英雄赞》,荣获一等奖,轰动一时,给山区中学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全校师生为之振奋。校长对我的态度也起了变化,要我为他父母画肖像,课余喜欢邀我打乒乓球或下象棋。我为了“安身”,往往巧妙地败下阵来,争取宽松环境,以便完成我的几幅肖像作品。难忘的山区学校,静静的夜晚。从窗外射进了的皓月清辉,从山野传来的自由虫鸣,伴随着我在油灯下作画。渴了喝一杯白开水,饿了再喝一杯白开水,只有此时才是我的神驰乐园。
文革兴起,史无前例万炮灰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我是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大右派”。大字报铺天盖地贴满了校园每个角落,当然我的房门更难幸免,出入必须低头。那万炮齐鸣的声势,吓得本已成了“惊弓之鸟”的我更加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等待着如在县城看到的那样:游街,戴纸帽,全身用油漆涂了个黑人儿,手敲破锣边走边喊“我是黑帮,我罪该万死……”平日亲密无间的师生们忽然变得如同陌路人,有的学生拿着木枪瞄准,有的挥着道具大刀在我胸前比划,我一时成了麻风病人似的,谁都怕接近。我必须天天看大字报,硬着头皮接受批评。还好,没有实质性罪行。有两张大字报比较严重,一张是一位女教师写的,说我教唱国歌时把“不愿做XX的人民”这句,特别重复多次,是不服改造的表现;另外一张是一个同学写的,说我画的报头,在大海航行的轮船背后有层层白浪,企图翻天。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校领导发动全体学生围剿,我被当作文革重点惩肃的对象。
在这屈辱,孤立的危难关头,我感到随时都能被押上“断头台”。正在热恋中的情人,突然来信宣布断交。此时我犹如站在政治悬崖边上背后被猛力一推,坠入万丈深渊。爱情的绝望,政治的熬煎,孤苦伶仃抑郁成疾,我的嗓子哑失,不能放声唱歌了,就是说话也变成被阉割了的太监声。马克思曾说:“愤怒出诗人”,而我却惊恐涌诗情,默作一首诗:陪文育艺露春枝,万炮齐轰头颈低。
汪汪犬声胆欲碎,汹汹勒令义段离。
生吞牛肉呛喉结,纸做棺材葬士师。
摘帽宽容乃戏事,斗争生级未穷期。
接着我就被下放到鸿图嶂下的大双小学,以示惩处。或是“借刀杀人”之毒计。鬼知道他们要把我怎么处置。
神圣使命,造神专画领袖像。
风云突变,分派开战。由于斗争的需要,必须配合忠字红海洋,画巨幅最最最敬爱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伟大统帅像。谁能担任此任?人们又想起我这位小廖,把我借调到县里专门从事着一神圣使命,画了一幅又一幅,越画越需要画,乃至有些乡镇都要画一幅以示革命。那时没有调色油买,只好由药用的清鱼肝油代替,画厅一角堆放着几大箱鱼肝油。本来鱼肝油在那时来说是上等补品,但我从来不敢贪吃半滴,众友称是廉洁自律的模范。这么大幅的主席像,前段用大格子起稿,以后画多了,就直接用色彩起稿,用丈把长的竹篙一端,插上画笔,站在于画布一定的距离,像打功夫一样,稳、准地一笔一笔地画。由越画越多到越画越大,似乎越大越忠,从巨幅布上作画到大街上五层楼高的壁上作画,最后到县革委大门左侧特建的忠字碑上作画,爬到高高的脚手架上,心虚脚抖,为了壮胆,立即从毛主席的语录汲取力量,反复叨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据当时流行学“毛著”的经验,这样活学活用,能立竿见影。但我的脚依颤颤抖抖。为保命着想,借了邮电工人的安全带系在腰间。作画的第一天起,意外望见县革委主任、军代表在县革委门前设椅端坐,是休息?思考?瞭望?他天天都那么准时,七点半到八点半都坐在那里。路过的人似乎距他远远的绕开走,只有不时要请示报告什么的才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这意外的压力,给一个戴着黑帽而又要完成神圣使命的人是何等威慑!我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画那幅巨制的,生怕画出偏差招致灾难,幸好直至画完为止,他始终没有来“光顾”。在那疯狂的年代里,像我这号人物,随时都可能挨斗受刑一直生命危险。然而,我的画笔总是让我化险为夷。对此有人传说:“这是毛主席像显灵,在暗中庇佑,尽管你凶险多多,始终没有挨打受刑,这不是奇迹吗?”这些戏谑之言真使人哭笑不得。其实我感慨的是,双华中学造反部仍不放过我,把揭露我:“大右派罪行”的大字报,经过山遥路远突然贴到大双街头,企图煽动当地群众揪斗我,堵塞我的生存夹缝。然而有位当地的民办女教师告诉我:“别怕,没有人斗你。你在村头写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的特大标语(七幢屋联排,每幢侧壁一个字),群众视为神功,有口皆碑,中学小学的钱校长想调你去他那里任教,被大队拒绝了。钱领导说,不调就不发工资。群众知道了此事都说:“调校长走可以,调其他老师走也可以,唯有这个老师不可以,上面不发工资,我们大双人会养活他。”啊!终身难忘为我筑起挡风墙的父老乡亲。
勒令退职——突然袭击好恐怖
翻云覆雨转手间,我毕竟又要调回硝烟未散的原中学。对此,新领导推心置腹与我谈话。他说“以前对你的不公正的待遇,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走资派搞的。我们通过几次交涉,到县局请示才把你从小学调回来。现在老师不足,你除了原来的工作,就增担高一的语文课。”意外的重用,使我受宠若惊,在茫茫的黑夜里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
以后来了工宣队,又来了校革委新主任以加强领导,那时文化课是无关重要的,中学任务是“抓革命,促生产”。新主任白白胖胖,其自我炫耀最会煲猪肉汤。工宣队们长于扑克,其中一位自称是焖狗肉专家。我除了上好课之外,还要到校办农场去劳动,排练节目,利用假日或晚上到农村去演出。大家都根据自己的地位,等级跟着“感觉”走。我跟着感觉试图抬起头来向前走,然而却犯了大忌。皇历注定:职业“反面教员”,其特殊职责就是当远动的靶子。都必须将他打翻在地。果然,1969年冬刮起“大清退风”时,我又是第一个被迫辞职的。老虎剥皮,也只剥一次,看来摘了右帽更是右派。这样层层剥皮,只有死路一条!在突然袭击勒令我退职的大会上,我不知那根神经出了问题,突然作出危险的反应,脱口而出:“我才三十四岁,正是发挥才能的时候,你们这样做,是违反党的政策……”会场顿时鸦雀无声,那个头头的脸掠过一股森冷的阴气,会后知险情的朋友暗中通知我,“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我一时成了“弃婴”似的,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声,在万分痛苦与惊恐中离开了学校。

自谋职业——画像为生作游民
何以为生?只好走村串户以画像为生。
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群众专政的铁幕里,一群人性已被扭曲、泯灭,充满着仇恨、野蛮、斗人、打人、杀人如一窝蜂。1968年某日中午,我曾目睹了在那条小河边一次就棍毙八九个人的场面,其中一个是刚回家探亲的某中学体育教师,当乱棍其下时,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声声冤枉,有一个呼“毛主席万岁!”……我找不出任何恰当的词汇形容这恐怖悲惨的世界。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返回学校闩上房门钻进被窝发抖的。由于神经受到突然强刺激,我得了惊悸症,一直无法医治,至今有时还要在夜里发作,怪可怕的。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对被划为“黑七类21种人”的人。时时处处都得小心,尽量避免谈论自己的身份。
有一天走到听说生活比较好的山背村,刚进村就遇到一个彪形大汉,声如闷雷:“你是来干什么的?”我说:“是画像的”。他审视了我一会,把我带到他家客厅,指着正中间的一幅画说,“这像画得怎么样?”我举目细望:四开纸的炭画像,玻璃装框。“画的不错”我说,“当然不错啦,这是我太公的像,当时花了五担谷画的。”他又感叹地说:“现在已没有人能画这么好的像了,曾经来过几位画像师,看了这幅像之后都自动走了。”
我说:“话不能这样说,山外有山嘛。就这幅画像而言,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还是有缺点……”我话未说完,他即板起面孔,叱喝:“你敢说太公像有缺点……”左邻右舍闻声来看热闹,其中来了位老者。大汉对他说:“成凯叔,这个人敢说太公的像有缺点。”
老者沉吟微笑,颇有风度,对我说“你看此画像有何缺点?”
此时我才知道自己惹上麻烦。忘记了“言多必失”的训诫。
那大汉狠狠滴催促:“说!”众人投来各种异样的目光。
我拿出香烟,先向大家敬烟:“烟酒不分家嘛,来,抽一支。”几个男人领了,大汉也领了。我对老者说:“小弟初来贵地,如有什么冒犯之处,请多包涵。”气氛有所缓和,我才说:“看你太公像,满面滋润,美髯齐胸,定能福荫子孙的。此像构图大方,画工细致,接眼看还是可以的,但确有不足之处,要不要直说出来?”我看看老者,他即点点头说:“但说无妨。”大汉又催促:“直说。”
“你太公像,白须这么长,全部都是直直的,试问世间有那个老人的长须是直直的?即使每日用手拈用梳子梳,也不可能是直直的。”我慢条斯理的说。一时全院的人眼光都集中在像上,好像第一次发现秘密似的。大汉似在认真地寻出一根曲须来。老者投来惊诧的目光,说:“是呀,哪有这么直须的?”
我又说:“太公怕有八十多岁了吧?脸部却没有一条皱纹,大家说,有道理么?”众人又一次惊奇,顿时议论纷纷。
我继续说:“即使很胖,皱纹不明显,但老人的肌肉是会松弛的,尤其下眼睑更为明显,此像的肌肉如小孩一般光洁圆润,有道理么?”此时“风波”已平息下来,而大汉却说:“照你说来,你真的会画像?”答道:“你太公的像,对照照片放大,是比较容易的,谈不上什么本事。我可以不用照片,直接对着真人写生,不但画得像,而且精神都能表现出来。”大汉真是直性子,说:“好,我的父亲就让你画,要多少钱?”
我答:“你太公像,你说画了五担谷画的,我为你父亲画像,只收3元,画得不满意不收钱,就这样,在大汉家吃午饭。此时我认真观察了他父亲,近七十岁,颜面丰满红润,人很乐观,中午休息一会就开始画,边画边谈世情,谈得很投机,到日落之前,已基本画好了。大汉下工回来看了连声说:“像、像、像,不但很像,而且很从容。”他父亲很也欣慰。此时大汉完全服了,说:“我妈的像一并画。”我说:“画一对收5元,特别优惠,交过朋友。”大汉非常高兴,对我连连握手拍肩,笑声朗朗。次日把他母亲的像也画好了,他就自动当宣传员,走家串户为我介绍绘画对象。半个月时间,几乎全队五十岁以上的人都画了。
斯时我从“退职恐惧”中的异类,渐渐变成“野鹤无粮天地宽”的特等游民。出了笼的鸟儿,再也不愿回到笼子里了。
剧团美工——灵肉变形的角色
谁知到了1972年春夏之交,接连招我复职,我又成了全县第一批复职的“幸运儿”。据说当时县革委主任下令:“那个画主席像的青年,一定要调回来。”下面不通,一顶二拖,但事不过三。在我离家踏上“复职”之路还不到二里时,突然乌云蔽天,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我顿时成了落汤鸡。感到出门不吉,欲打道回家。送行的小弟却说:“风雨人生,雷霆壮胆,走吧!”
复职后,几经周折,由学校调至县革委宣传站,参加梅县地区美术创作班,参观省美展,下农村蹲点搞“路教”,以后被放到剧团任专职美工。这段时间,中国政治舞台上继续演出幕幕天愁地惨鬼哭神嚎的重场戏。我们戏班的小舞台上,幕前幕后,生,旦、丑也尽情表演。此时虽不兴“武斗”了,乱打乱杀也被制止了。而文攻的花样变得更加阴险诡异,戏班里头头玩弄人的手段更为高明。如我不是演员而且体弱多病也要当演员,说是党组织的决定,必须无条件服从,扮演不服从改造的右派地主,好让我每晚演出都被绳带铐,跪在台上,被集中火力狠狠专攻一番。这样足以显示他们狠抓阶级斗争的觉悟高,又可以从中得到“贵族鞭奴隶”的心理满足。享用受难者的血泪酿成的美酒最容易使人陶醉,这是帮规。一位知情的朋友为我抱不平说:“他们蓄意侮辱你、折磨你、你还能忍受?”君知否:二十多年的高压、驯服、奴化、青春已随流水,鲜活的心已经死了,敏感的神经已经麻木了,木偶不知道什么叫“侮辱”,更不知世上有“民主、自由、人权”知说。思想早以贴上御批的封条,嘴巴粘上无形的胶纸,即使冥冥中有这种感悟,也只有机械地“双手合十”喃喃“罪过,罪过”了!唯一的权利是泪往肚里流。身体跨了,还要随团出发,慰问部队,到了505医院检查,肝炎也病变成肝硬化的严重期。部队医生出于救死扶伤发扬人道主义的神圣职责,发问:“为什么这么严重的病号,还不给休养治疗……”
绝处逢生——继续艺路上求索
1976年9月9,那马列顶峰轰然倒塌。
历史进入新时期,中央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对我的错划右派问题也与全国五十五万右派一样得到改正。
在艺术路上,经历了惨厉人生后年,虽青春已逝,诸病缠身,但对美术仍痴心不改,继续上下而求索。
上级把我调进文化馆任美术辅导干部。第一幅作品就是反应文革浩劫知识分子的悲欢离合的版画《突然归来》,但还心有余悸,不敢拿出去发表;第二幅作品是版画《古大存同志》,为古老平反发出先声;第三幅画是油画《百岁侨翁》,表现侨乡新的风貌,均获得梅州市美展一等奖。枯木逢春,新枝花发,1982年我被上级选送到广东省群艺馆与广州美院油画系主办的“美干油画研究生课程进修班”学习,同时被吸收为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接着我被选为梅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被分别选为五华县梅州市人大代表。
1983年,首创私立五华美术学校,任校长,致力于美术教育20年。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坚持披荆斩棘前进。然后把学校无偿地交给优秀门生。青年画家胡华兴接班办下去。于今校史已有30多年。成了教学、创作于经营艺术品融为一体的美术基地。
1992年春在“北京当代美术馆”举办《廖子梅画展》,展出油画34幅。版画6幅。这是一次个人美术活动,没刻意炒作,却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根据“书画同源”的原理,从中吸取营养,在特选的繁体字“形。意”中进行构思,把书法的笔墨线条与油画的光色融会贯通,创造了一种字画结合全新的艺术形式,命名为“汉字意象油画”。在流派纷呈的油画世界中独树一帜。
上述这些独辟蹊径冒险实干的个人艺术行为,如果说这是一种创造精神和创造能力的体现,那对大学者徐誓言值得品味,他说:“大师是野生的,流水线作业是生产不出来大师的。”
我已是成疴久积的白头翁。蹉跎岁月,不堪回首,值此后辈为我出版《画集》,并要我谈谈带有传奇色彩的艺术人生,以增雅趣。其实没有什么“传奇”,一切都是真实的。记得圣经上有这么一句话:“是你的诚实救赎了你自己。”我只能秉笔直书,聊作八十抒怀吧。

评论